一

早上，在朋友圈里刷到小区门口快递小店老板的微信。

一时间令人啼笑皆非。

夏天的时候，他还在楼下包装着新鲜的白兰瓜，一圈一圈撕扯着不断涨价的透明胶带，一箱箱发往全国各地。

快递超市门口的包裹堆积如小山。

这场疫情中，他已经在外游荡了近一个月。至今还穿着秋天的衣服，想要回家加一件衣裳，门卫却不敢放他进去。

（其实门卫这活也不好干，谁敢贸然放进去一个“不速之客”？不放，住户不行；放了，公司不行）

晚上的时候，他在朋友圈里发了两个穿着毛衣的大石头，开玩笑说自己还不如商场门口这俩石球。

他说的拼多多大转盘，大部分人都知道。

手机上点开以后，金光闪闪，转着圆圈，彩蛋连连。无论或大或小，总能抽出来一点奖励。一毛两毛，三分五分，虽然从来抽不到免单，但是每次都闪着迷人的金光，金币、元宝喷涌不绝，给人财运当头，金钱滚滚的感觉。

至少让人在短暂的视觉和心理上实现了提前富裕。

有人点它不是为了钱，纯粹是出于好玩，或者无聊。

但是有一大部分人，不能不承认，就是冲着大转盘里的机会去的。

总有人相信，自己就是那个抽中免单的人。

两个月以来，只出不进的钱包，让许多人无比深刻地认识到了一毛钱的重要性。一毛钱难倒英雄汉的事情在中国历史上层出不穷，80年以前的人与纯粹靠外卖过活的这代人不同，大多还怀有改革开放以前的苦难记忆。

你去物业交暖气费，多给一毛可以，少一毛试试看？

你在药店买药、商场买菜，微信付款时手机上少一毛钱试试看？居家过日子，省一点是一点。

疫情中的人们，点开拼多多大转盘的时候，也就点开了短暂的幸福与希望之门。

疫情之中，在一切都不明朗的时候，拼多多仿佛一股源源不绝的正能量，让人充满了短暂的亢奋和喜悦。

这一点上，我感谢拼多多。

它早已经从一个充斥着廉价低端物品的购物平台升级到国民性的精神刚需。

在一个人人对财富充满着高度渴望和幻想的时代，拼多多充满着诱人的心理暗示，那个旋转的大转盘像是不断地给赌场上输得一干二净的人暗示：手气要来了，好牌要来了！

人在疫情中，需要一个美好的激励。哪怕是虚幻的泡影谎言。它也有着酒精一样的麻醉和安乐。

我的一个陌生邻居曾勇敢地敲开门，要我下载拼多多软件，帮他砍一刀。他成功地得到了50元现金。以至于后来一直对我极为友好热情。

我也逐渐意识到，拼多多上那一刀对一个人何其重要。

二

这两个月，街道两边部分商户歇业。

不经营自然就没有收入。

兰州这座城市，偏安西北，居于内陆，在海洋霸权催生的近现代世界格局中，相较而言，在经济领域，没有国内一线城市那样富含高端科技与顶端商业控制权的就业机遇和商业环境。餐饮、旅游、农贸、服务业这些原始而基础的行业一旦停摆，许多人只能坐吃山空。前两年靠倒卖房屋的人，有点积累的还好。倘若房贷、车贷、药费在身，一日三餐，只出不进，原本就靠信用卡、蚂蚁花呗等等各种名堂“拆东墙补西墙”的人，日子就有些煎熬了。

我的朋友小W，一个酒水公司的市场营销经理，已经封闭在西藏拉萨的宿舍三个月（90天）了，他无比急切地希望回到兰州。疫情期间，妻子和7岁的女儿都隔离在兰州市，父母在永登。这几个月，除了拉萨政府救济的一袋糍粑、三箱蔬菜，还有一块月饼，他已经没有任何收入进账了。闲下来的时候，一个人在茶π的瓶子上画梅花，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碾压职业画家。

好在他昨天已经买好了返回兰州的车票。

随着国家新20条的颁布，昨天石家庄打响了解封第一枪，拉萨也降低了管控，一切向好发展，这是大势所趋。

楼下市场上有家在兰州算是网红的烧烤摊，平时整条何家庄街上就他家的生意最好。我粗粗估计每天的毛收入不下5000元。前天我透过小区一扇被铁皮封死又被居民扯开一道口子的侧门看见他正在一个窄窄的过道里卖菜。三十来岁的人，一脸疲倦，熬出了黑眼圈，声音沙哑。据我所知，他上有老爹，下有妻儿。

而我一直以为他的收入和积蓄足以维持这短暂的静默。

另外，今天已经有两个朋友向我发来了拼多多砍价的请求。

三

昨天，一位值守卡点的领导从微信里发出他与一位出租车司机的对话。在兰州，这三年市上干部下沉值守早已常态化。

师傅啃着大饼，问他要不要吃一点。仁者爱人，老百姓总有着朴素的情感底色。

通过他俩的对话得知，出租车师傅最近大约每天挣40元左右，油费至少需要30元，近期不能回家，每天睡在车里，蜷身盖一条薄薄的被子。

这就是你从自家窗外看到的那些零零星星穿梭在大街上的出租车的故事。极其简单。

四

冰箱里只剩下几颗土豆，于是我打开了平时惯用的团购群。

群主是楼下小店里的女老板，网名”梅森夫人“。

小夫妻俩在马路对面临街的小炮楼一楼开了家小百货店，也有十多年了。小店虽小，烟酒、饮料、雪糕、零食、日杂都保持着恰当的齐全。小店门口沿墙种了一株爬山虎，绕着招牌爬满了二楼。是这一条街上长势最好的爬藤，也是这片破败的三无社区临街的南墙一溜沿最好的绿植。

这就是我为什么只去他家买货的原因。我愿意热爱那些热爱生活的人。

这么多年了，小两口与周围的邻居们早已相熟。他家的商品大多是专线配送，鸡蛋、冷链、大肉、蔬菜都是“正大"牌的，还算是令人放心的大厂品牌。3年疫情，小店每次都不厌其烦地为周边居民拼团配送，女老板下单，男老板推着小车送货到大门口，微信上忙得不可开交。小店早已成了几个小区上千户居民不可或缺的“供销社”和“加油站”。如果兰州评选抗疫先进，我推荐小夫妻俩和他家温暖的小店。

进了微信群一看，留言的邻居们一个个都是在安慰老板娘，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只能继续往上翻。

原来周边一个小区的某单元有一户羊（阳）了。有人造谣说是通过外卖感染的。于是有个宅家的女人将矛头指向了团购群。搞得老板一肚子委屈，潸然泪下，无奈地向邻居们哭诉自己核酸每天都做，每天都是阴性绿码。

小店停了业务。房租却不会因此而暂停，生活费还得继续。

我只知道他俩特别喜欢读书，常常不惜重金购买大部头的小说，也是有追求的青年。不知道他俩玩不玩拼多多大转盘。如果有空了，点两下吧，象开宝盒一样金光灿灿，很美好。

五

七里河，小西湖。

一家餐馆附近的小铁皮房子里，一个女人正在里头悄悄地煮着羊肉。热浪蒸腾，骨肉翻滚。在兰州，这叫“手抓”。

兰州小西湖有着西北最好的手抓和调料配方。

煮着煮着，女人一个踉跄晕倒在锅台前。

密闭的铁皮房子里，液化气无法充分燃烧，悄然产生的一氧化碳让她晕了过去，摔倒在地。旁边还有个3岁的小孩，也陷入了昏迷。

男主人回家，才开始慌张地联系救助。其间还抱着孩子去找同族的老人寻求帮助。

在打给急救中心的电话里，他只是说自己的妻子摔倒了，却不知道是气体中毒。

煮肉的女人是红码。

从百里之外的临夏进入这座数百万人口的城市，为的是在省城更大的人流、更多的商机中寻找一个简单的就业机会。

后来在医院的救治下，女人生命体征平稳，转危为安。

也不知道那一锅手抓最后怎样了。

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她3岁的儿子没了。

六

关于我的朋友Z总，我估计他最近很焦心。

他是我们高中同学里干得最好的，开了一家博览公司，业务水准在西北算是一流的。前两年买了自己的写字楼，公司里20多个设计师，还有大量驻扎在施工一线的工人。这2个月，按照我粗粗算来，几十万开支就像远处的黄河水一样滚滚东流。不出工，员工还得养着。

他曾跟我说，员工也是人，疫情中也需要尊重和休息。这让我对他和这座城市充满了敬意。

有时候，我想发给他拼多多的大转盘链接，点到他的头像，却犹豫一下，然后就划过去了。

——这是这座城市里的这些天的小故事，微小到一闪而过。我记下它们，当做一部崭新的《史记》，留给未来。